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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17日 星期六

流浪雜記:難民記(下)–態度與脫困

難民是個問題,最重要的因素在於「資源」,我曾想過若這件事情發生在台灣(也就是與台灣相鄰的國家發生戰亂,雖然不太可能,而且最有可能發生戰亂的就是我們自己....),我們會怎樣的處理?

相對的,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別的地方,那裡的人民跟政府又會怎樣面對?
我們用情緒去同情難民是容易的,然而我們要用理性去同理歐人卻非直覺且需費力。

在尚未遇到這些事之前,看到許多人在網路上撻伐一些歐盟國家不願伸出援手幫助難民,當下第一個念頭覺得我們又非那些歐盟國家的人民,怎麼能去評判他們的對錯?若是在台灣,我們在經濟與政治等等條件考量下,我們也無法毫無限制的救濟他人。僅僅只是因為地理因素就應當負責這樣的邏輯無法說服我。但也可能是我知識不足,也許也有其他的因素跟考量,所以認為他們應當負起責任。

在布達佩斯車站的阿姨的無奈我能夠理解,所以當在轉乘站遇到的匈牙利男孩跟我分享他的不滿時,我是一開始是可以明白的。

匈牙利男孩說著一口流利的英文跟我簡單說著他的背景,他在德國念書也從小就在那邊學語言,回到匈牙利一段時間後又要回到德國生活。他認為英語是必要的能力,但也說出對國家公務員不能說英文這件事感到羞恥。我不覺得這應該需要用到Shame這個詞,這全然是看站在什麼角度思考語言能力,像在一些國家是驕傲自己的語言,所以不喜歡使用外語。也有一些國家是因為在習得其他外語上有些困難,而傾向不要使用外語。我從不覺得必要,但在旅行中能夠遇到可以溝通的人員的確是好事。

抱怨著匈牙利政府的政策、社會文化不如西歐,聽得出來他去德國也是因為對德國的嚮往。

話題直轉而下,說到了讓我們被迫更改行程的難民,我覺得從他的雙眼看見了憤怒。而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相處,這種憤怒讓我逐漸從能明白到不理解、不認同。

要到邊境的火車準時抵達,我跟那男孩兩人拖著笨重的行李抵達月台。一上了火車,匈牙利警察也跟著上來確認這班火車沒有任何難民才准放行。男孩跟我說如果真的難民上了車,他肯定會把他們踢下車去,我聽了笑而不答。當時我沒有想太多,唯一只希望可以快點讓我搭上前往慕尼黑的火車,難民能否上車都不重要,只要車能開就好。

沒有花多久時間就到了邊境,但是那裡就是荒郊野外,當地的國鐵人員似乎還沒有上班,一切荒謬的不可思議,真心覺得能到這裡已經是萬幸。匈牙利男孩非常主動地扛起問路跟找路的責任。因為我的車票還是夜車票,我不知道能坐那種車廂,他一直跟我說他訂了first class的車票,邀請我跟他一起過去,他無法忍受second class太小,所以他只願意坐first class以上的座位。

上了車之後列車長就走到我們身邊,跟我們還有另一位女士說明接下來這班車可能會有難民上來,問我們要不要到商務艙有更隱密的空間。男孩不斷跟我說勸我一起過去、那些難民很恐怖、身上有非常重的味道(畢竟他們一個月沒有洗澡了)等等。我想待在他們身邊可能是比較心安,所以一同到了商務艙躲在一個半開放式的空間內,坐在最深處靠窗的位置。

我觀察且聆聽男孩與另外一位匈牙利阿姨對難民的種種厭惡、認為他們就是災難。男孩非常不同意他們為何能無條件地前往德國,認為德國是天堂的想法有多麼不切實際,在德國是要認真工作才能換得相對的好處,而這些難民語言不通卻想要不勞而獲、在那邊定居與生活,讓他十分不滿。但對我而言這心態非常的有趣,在更早的談話可以知道男孩對德國的嚮往,希望可以在那邊定居、工作,同時也認為自己身為歐洲人民本來就應當想有這樣的權利去一個更有規劃、前程的國家。而這些非歐洲公民,尤其又在一個貧困、似乎毫無建樹的情況下想要前往他所認為「更好的國度」,是完全不可能也不應該發生的事。

當抵達維也納,又上來了一批難民讓車遲遲不能開,一個難民用著簡單的英文問著車什麼時候開時,男孩非常酸的回了:「就是因為有太多的『你們』,所以火車無法開。」難民苦笑地摸摸鼻子走開了。



車終究還是緩緩地啟動,旁邊的匈牙利阿姨跟男孩一直不斷的用匈牙利文交談著,而我藉著一夜未眠要補眠的理由半睡半醒之間看著窗外,玻璃反射著難民無奈的臉孔。空氣中也的確散佈著體位,卻沒有十分惱人,反而是男孩不斷用著各種濃厚的香精噴灑才讓我感到不適。搖晃中就快抵達我的目的地,他們兩人也已經交換了聯絡方式,為這短暫的逃難做了一個結尾。

下了車,他們兩人快速的走離,而我卻步伐愈加緩慢,看著德國人是怎樣歡迎這些難民。德國人歡呼、招手著,還舉了牌子寫著歡迎,每個人都露出了笑臉。

令我最深刻的一幕是一個警察拿著一個深藍色的大袋子,旁邊跟著一位記者。記者似乎在找尋什麼東西。突然,記者就拉著警察前往某個車門。下車的是一對母子,警察立刻打開大袋子,孩子帶著點困惑、害羞的從裡面拿出了一樣物品,是一個絨毛娃娃。記者拍下瞬間的動作,象徵著歡迎的動作。

匈牙利阿姨跟男孩已經消失在人群之中,我則是沈浸在慕尼黑車站的陽光。三種人、同一目的、不同的曲折,但許多重疊之處,不應該因為任何條件而被區分高下,沒有任何事情有所謂的理所當然。在另一個國度不被接受的人們,在這個國度則是受到列隊歡迎。相反的,自以為有權利享有自由移居的人們,在這裡卻未必能夠真的自由居住。

在脫困之後,跟老王討論起這些事,看了匈牙利總理說「追求更好的生活並非人類的基本權利」,好像呼應著男孩的態度與言談。雖然國家本來就沒有接濟他們的必要,但人卻仍應該擁有去哪邊的自由。只要在條件准許的情況之下,德國人都雙手張臂歡迎了,不是當地居民的人又為何要阻止或是限制呢?

總之,我還是到了慕尼黑,而所經歷的這一切像是夢一樣但卻深深的刻印在腦海裡。


2015年10月11日 星期日

流浪雜記:難民記(中)–再啟程

時間緩慢地流逝,從預計九點出發的夜車停駛後,因為擔心外面的治安,同時也沒有地方可以去,受困在車站直到隔天早上,或許會有任何車可以帶我離開這個城市。

其中也不乏有一些小事,像是其實等到最後有一點想上廁所,但在歐洲根本沒有像台灣一樣便利又乾淨的免費廁所,夜深了廁所根本沒有開,所以只好找了警察問他知不知道廁所在哪,心中是盤算也許他會借車站警局的廁所給我,但最後也只是閒聊了幾句,他也無奈地看著我,祝福我可以順利找到廁所,也告訴我自己要注意安全。

在百無聊賴等著時,旁邊的匈牙利阿姨跟我用不是很好的英文聊起來,她說前一段時間也發生類似的事情,只是程度沒有這次嚴重,光聽口氣就覺得他們的生活肯定不斷被這樣的事件干擾,因為我也是沒預警的被打亂了行程,當時完全可以理解他們的無奈跟不滿。她說那次停駛過一下子又可以通行了,所以要我別太擔心,雖然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解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祈禱」。她也告訴我上次等車時等到太冷,在車站內意外找到一個休息的空間,也邀我一起過去。儘管那邊真的比較暖,但可能因為長期沒有打掃,不是十分乾淨而且尿騷味瀰漫,也因為那邊收不到wifi,我就還是選擇在外面徘徊。

當時的未來室友姊姊們(也是現在室友)擔心我,透過line問我有什麼辦法可以幫上我,當時心中有幾個選項:完全取消並改搭bus、坐bus到維也納然後再接火車,但以上兩種方式都沒有bus可以搭了,室友姊姊們才幫我訂了船票,從布達佩斯到維也納。心裡非常感激室友姊姊不睡覺還幫我想辦法,但是擔心到了維也納不知道怎麼往慕尼黑、是否那時間訂傳票一定可以用、或是不知道不退票的火車票是否可以只搭維也納到慕尼黑的火車。要擔心的東西太多了,而且也沒有任何一項可以驗證,只能等待時間過去,然後再到information確認。

到了早上五點左右,再次確認後就打消了搭船的念頭(雖然到了最後也滿期待搭船享受一下多瑙河的風光),匈牙利國鐵人員說如果我不想取消車票,那我只能從匈牙利境內搭車出去,我的車票才能繼續使用並搭到德國,但如果如我打算的先用其他方式到維也納再到慕尼黑,那我就要額外買票,我原本的這張車票就沒用了。同時,也好在她當時告訴我六點會有一班車到轉乘處,只是要我額外付錢預定座位,儘管不爽間接還是被坑了一小筆錢,但至少還有機會可以抵達慕尼黑。

六點一到車就緩緩駛入車站,一陣慌亂中上了車找到了座位就陷入昏睡,恍惚中感受到車窗外風雨交加,也像是我不安的心情一樣。我不知道搭上這班車我是否真的能如他們所說的方式抵達慕尼黑,加上我對匈牙利文一點也不熟悉,又很擔心轉乘到一半,一個恍惚我就跟火車擦身而過。但真的太過疲憊,整夜精神緊繃不敢入眠,還是短暫的享受這一小時的車程。

抵達了第一個轉乘站,下了車就看見匈牙利警察手裡拿著槍械,就像是壓著犯人似的將一整批難民帶走。我不知道我內心的憂心是給誰的,這真的不應該是歐洲人應該要負的責任,販賣武器的不是他們、製造戰亂的也不是他們,僅僅是因為他們就離敘利亞很近,但不表示他們就應該要對他們負責。但相對的看到匈牙利政府對他們手段,還有真正看見那些人民的痛苦跟可憐,惻隱之心也仍是存在著,在這樣會更加寒冷的時節,也擔憂著那些流離失所的他們未來該何去何從。

我就又走到information處詢問國鐵人員。匈牙利的公務員似乎英文不是很好,不管在布達佩斯的international information處,或是這裡,其實要用英文溝通並不容易。所以儘管我說了,但他們卻未必理解或是有辦法用英文回應。我搭配著從布達佩斯拿到的地圖,加上一些語句想問轉成相關的事,她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也看了我在布達佩斯拿到的路線圖,告訴我要搭往邊境的車會在幾點幾分到並且停在哪個月台,當然搭配了寫在紙上的文字,以防我們都不懂彼此而誤解細節。我走出information看著車站的timetable,這時從information走出一個男子直直朝我走來,簡單的說明了一下他跟我是相同的情況,也說了自己的背景跟狀況,就告訴我「我們現在是在同一艘船上」。



就是透過他的言談、表情、行為與眼神,我更透徹了解了匈牙利人對難民的態度跟政策。

2015年10月10日 星期六

流浪雜記:難民記(上)–觀察與受困

這是一個搭夜車卻搭不到,接下來劇情就像是逃難到天堂的故事,請讓我娓娓道來......

在出發前偶爾會看到中東難民要移動至歐洲的新聞,但真的離我們太過遙遠,雖然可以想像的難過,但關切與瞭解程度是相對不足。那時一直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也只是想像世界上的某一處正發生著災難。

多數的時候,這些新聞對於我們而言就像是一個災難放映盒,我們旁觀他人痛苦,伴隨著咀嚼食物吞下消化的動作,然後繼續過著我們平庸的生活。

跟我們沒有切身相關的事物容易被忽略,新聞媒體也束手無策(但更可以說是毫無努力?)的選擇性的播報訊息,國際觀、真相探索、社會議題往往都被拋在一旁。我也是這種媒體氛圍下的凡人,儘管偶爾關注一些議題,但仍是無法做到全面的角度。當然,也因為我們都有所好,自然也從中取捨真正有興趣且願意花時間的。所以、總之,難民議題對當時的我而言,就像是在看電影一樣的不真實的現實。

直至我抵達布達佩斯的那天,我才知道這件事情離「我」有多麽的近。我不想說這件事情絕對離每一個人都有「近」的一天,但對我真實是如此。我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在風暴之中。

當時從布拉格搭夜車,早上抵達布達佩斯,心情還處於換了一個地點有點焦慮,但又充滿期待的狀態。車外的天氣是大晴天,想必又是另外一段很熱的旅程,但在車上吃了免費早餐與咖啡,以及這還不算太壞的不洗澡但獨享雙人房的夜車之夜,種種讓我神清氣爽的踏在布達佩斯車站。然而,從中央車站移動至市區搭乘地鐵,這段路程我看見了我當初以為我不會碰到的「難民」。

車站外跟地下充斥著難民,身為外地遊客從他們的團體中穿越過去也不免招致一些眼光,即便我們是不同族群,但也知道那種眼光並非是任何不良的打探,比較像是一種怯懦及防衛的看著。年齡主要從襁褓到青壯年的範圍,那樣的畫面,雖然這樣說有點愚笨,但真的就是跟新聞中的畫面一樣,但卻更加強烈,因為光影的移動、眼神的接觸、他們一個月來沒有清洗身軀的味道的真實感絕對超越平面畫面太多了。

事情只要平板化了,衝擊就沒有這麼的明顯,這或許本來就是天生的設計,我們也許也因而無法去怪無法同理之人。

不過那時只是短暫的被這畫面震撼,也以為就這麼看到一次了,卻不知道也因為「他們」的存在讓我經歷了憂心卻不可思議的旅程。

當我準備要從布達佩斯離開時,從住宿地點搭地鐵至中央車站,但地鐵就這樣硬生生地開過車站,廣播中所說的話沒有半句聽的懂,但也只能趕緊再下一站下車後立刻走回中央車站去。即便是提早一小時,但就很害怕火車有任何的更動導致我無法搭上,所以兩站之間的路程我的步伐從未停下,甚至看到路邊的警察還想請他幫忙載我到車站。這段路程,突然興起了一個念頭「該不會會因為難民的關係,夜車就不開了吧?」

當我抵達車站時氛圍非常詭異,警車包圍了車站,但也未看到任何難民,難民似乎都集中在車站的另外一處。在那邊看著timetable許久,一直未看到原本預計的夜車訊息,想說可能太早到了,但旁邊一個男生突然叫我去international information確認,心中的擔憂好像驗證了一半。information外的一群外國人(也包含我在內)都在問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初大家說的模模糊糊,只有一個訊息就是原本前往慕尼黑的夜車不開了,而後看了文章說明當時難民中,有一個青年號招所有難民霸佔鐵軌,抗議匈牙利政府阻止他們獲得自由、逃難至西歐國家(主要是德國)。同時,匈牙利政府也反對難民前往西歐,取消當時所有直達西歐的火車,在雙重因素影響下,原本預計從布達佩斯至慕尼黑的夜車就硬生生的被取消了。

我原本還期待著這次的夜車會是什麼模樣,是否會是新車、我是否會有roomate或可以獨享房間等等幻想,也因為這件事情就完全破滅。當時在information吵著各種事,有兩個英國女生直接取消到慕尼黑的行程,因為他們只在那邊待一晚,如果夜車不去了,他們用其他方式到慕尼黑對他們而言都不划算,然後他們就跟我說了再見後就消失了。另外一個加拿大叔叔跟他匈牙利太太一起來,但只有加拿大叔叔要獨自往西歐。原本加拿大叔叔說如果這班車開了,會跟我一起至慕尼黑,要我別太擔心,但最後這班車不開了,要怎麼離開這邊到慕尼黑變成了謎,加拿大叔叔也這樣跟我說了再見,回到太太的懷抱。

在一個聽不太懂廣播跟其他人的語言,又沒有其他同伴一同前往慕尼黑的狀態,外面的警車不斷叫囂,警察拿著槍械在車站內不斷走動,車站窗外看出去就是零散的難民。雖然想睡,但又害怕隨時火車會來、路人居心叵測、安全等種種顧慮又必須逼迫自己不能睡。看著從台灣帶的唯一一本書「靈魂有香氣的女子」,告訴自己我也應該要不畏風雨的撐下去,只要有耐心總是會解決的。information說我可以取消(但因為我是用德鐵系統訂票,所以退費還是要去德國才能退)或是選擇繼續,而且只有一種方法可以到慕尼黑,就是要在匈牙利境內轉車至邊境,然後從邊境才會有往西歐的火車。但目前從布達佩斯到轉車處的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所以所等待的就是一個未知。